山狗的窩

活著求好

死者求快

這個月我在一個之前我就很想走的科,
號稱是內科中的外科,
除了procedure多,生活型態也很像,
忙碌, on call, 緊張.....

這禮拜五早上我送走了在我當R以來第一個on service的病人,
是個96歲的老婆婆,
我一直很努力的讓病人不要在我的手上插管或者是往生,
不過這種東西往往不是你想要就可以達成....

我一直知道自己當R之後,這麼樣的一天總會來臨,
也一直相信自己在當intern面臨過那麼多次後,應該可以處之泰然,
但是第一次來臨的時候,卻比我想像中的難以忍受....

這次的老婆婆是因為發燒又喘來住院,
老人家之前在家的狀況其實還可以正常起居,
但是住院後就一直處於很混亂的狀況,
一下子很激動,一下子又很難溝通,
老婆婆的家人為了安撫他,竟然輪流躺到病床上,
像抱著小孩般將老婆婆抱在懷裡,
從六七十歲的兒子們,到二三十歲的孫子孫女每個人都做一樣的動作,
這是我從進醫院開始到現在,第一次遇到這樣的家屬....
對於老婆婆的照顧竟然是如此的無微不至...

也許是因為老人家體力不好,住院第二天後就開始吃不下東西,
我原本要請intern醫師幫我on NG, 但是老婆婆這麼難控制,
我最後還是決定自己來.....
好不容易on 好NG, 老婆婆第一次回抽我就看到coffee ground....
咳出來的痰除了變成綠色之外還有一點血絲,
這樣的情況讓我有著不好的預感.....
很快速的幫老婆婆抽了一隻blood gas, 驗了一些血,
除了紅血球低,白血球高一點外, 沒有令我覺得很難處理的問題,
我很快的幫老婆婆換了比較強的抗生素,也用了胃潰瘍的藥物,更輸了血....
隔天老婆婆的NG就沒有血流出了, 似乎也沒有那麼躁動,
由於已經禁食了一天, 我就讓老婆婆的家人幫他餵一點水, 餵一點電解質飲料,
就當我以為病人有好轉的跡象時, 隔天的狀況就急轉直下,
老婆婆不再躁動取而代之的是一直昏睡,
家屬跟我說他們覺得狀況好一點, 但我卻直覺上覺得不妙,所以將氧氣調高些後,
我再次抽了一些血, 得到的結果雖然沒有大改變,
但是病人狀況似乎真的一直往不好的方向走.....
就在星期五早上, 我由於前一天值班, 所以我一早就去看老婆婆,
發現老婆婆已經是處於drowsy狀態, 呼吸也變得費力....
我想老婆婆應該是撐不住了....

在跟家屬商量要不要將老婆婆帶回家的時候,
老婆婆高齡70歲的大兒子眼眶泛紅,
一直跟我說他明白我的用心, 現在他們要把他媽媽帶回家,
請我跟老婆婆說:老婆婆你的病已經好了,現在身體都沒有病痛了,我要讓你出院回家...
我其實明白她兒子的用心,在深吸一口氣之後靠近老婆婆的耳邊說了這句話後...
我彷彿看見老婆婆臉上的表情和緩了下來...但我的鼻子和眼睛卻酸了起來....
對於自己的無能為力感到內疚, 最後能幫老婆婆做的就是用強心劑維持他的生命直到回到家中...
老婆婆的兒子拍了我的肩膀說了:謝謝你吳醫師....
就這一句短短的話,讓我一直緊繃的神經崩潰了,
我沒有流淚,也沒有回答,只是轉過頭去幫老婆婆把氧氣調到最大,然後默默的走出病房....

身為一個白色巨塔裡的工作者,我想得到這樣的一句話,比我拿到那血汗換來的薪水還值得,
雖然工作絕大多數是辛苦的....
雖然這世界上仇視醫師的人數只會越來越多....
雖然ptt medstudent上有那麼多難以忍受的醫療糾紛事件....
雖然我一直說做這行的未來真的是越來越慘淡..越來越難生存...
但偶爾聽到這樣一句來自病人或病人家屬的話, 就像在快要熄滅的火爐裡加入新的柴火一般,
讓我們有動力繼續堅持我們的路....

老人, 總是在適應自己已經不再年輕的身體,
也許也在適應和疾病共處的生活,
這最後人生的路段中, 他們求的和我們年輕人希望的是否一致?
台灣的社會是個老年化社會,
每個人都只會變得更老, 所以這都是我們會發生在我們身上的事情,
當這一天來臨, 你要不要on endo? 要不要把胸骨肋骨都壓斷的CPR?
如果這個病情是可逆的, 該做我們就要做....
但是萬一像這個老婆婆, 九十六歲....
on完endo之後也許可以再撐個幾個月, 然後又再次感染肺炎, 最終的結果是否有所改變?
如果今天是個六十幾七十的老人家, 沒有癌症, 也不是那種中風過後一直躺在床上的"半植物人",
也許on endo後經由治療是可以成功拔管, 對我們來說, 對病人來說,
也許這樣一隻endo才是真正有意義的....

今天我打了這篇文章, 不是說家屬決定要不要on endo有對或錯,
而是要告訴大家也提醒自己, 每一個決定沒有一定的對錯, 端看你是怎麼去解讀,
也看你是不是可以站在病人的立場去下決定...
不要怪那個說要on endo的人讓病人難受, 因為他也許只是想多幾天和至親相處的時間....
不要怪那個說不要on endo的人說他不孝順, 因為他只是想讓至親從痛苦中解脫....

收拾好我的情緒...
I will keep my passion to move on!